很久很久以前,在北方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North

一個破破爛爛的貨運熱汽球,從白海上空的暴雨中衝出來,快速下降。駕駛忙著調整風向舵,校準氣閥,搞得汽球在強勁的西北風中不住擺盪。他是個瘦削的年輕人,戴著一頂大帽子,留著一撇稀疏的小鬍子,個性爽快不囉嗦。他照著一張釘在吊艙裡羅盤箱上的紙片所標示,往巴倫支海運公司倉庫的方向前進。他可以看到倉庫區四散在前方的小港口周圍──一叢叢行政大樓、一座機棚、一間倉庫、幾個工作坊、天然氣貯槽和連帶的機械設備等。整片景物撲面而來,他得迅速校正所有能控制的事物,以避開機棚的屋頂,好飛向倉庫後面的大片空地。

氣閥卡住了。得用扳手,但他手邊僅有的工具是把髒兮兮的老左輪手槍。駕駛將手槍從腰間皮套中抽出來,對準氣閥又敲又打,總算把它撬鬆,卻又放掉太多氣,汽球瞬間癟了下來,迅速下墜,把下面一群圍著一臺故障牽引機的人嚇得趕緊散開。吊艙一頭撞上堅硬的地面又彈起,拖著癟了的汽球一路衝過空地,最後終於停住,離一座貯氣槽只有幾呎遠。

駕駛輕手輕腳地鬆開纏在指間緊握的繩索,四下望望搞清楚上下左右,移開腿上的工具箱,抹掉眼周油膩的汗水,然後費勁地站起來。

「呣,海斯特,看來我們抓到訣竅了。」他說。他的守護精靈看似小型的長耳大野兔,面帶嘲諷。她從工具、禦寒衣物、破儀器和繩索糾結成團的雜物堆之中爬出來,動了動耳朵。所有東西都濕透了。

「李,我的感受太深,難以言喻。」她說。

李找到帽子,傾倒出裡面的雨水,然後戴上。接著他察覺四周的觀眾:牽引機旁的男人;天然氣工廠那邊有兩名工人,一人還緊抱著頭,餘悸猶存;行政大樓門口站著一名著長袖襯衫的職員正往這邊望。

李愉悅地向他們揮了揮手,便回頭來檢查熱汽球是否安然無恙。他以這只熱汽球為傲,這是他六個月前在德州的一場撲克賭博中贏來的。他二十四歲,已經準備展開冒險,也樂得隨風四處飄盪。他最好是如此,海斯特提醒他;反正他現在也沒別處可去。

命運使然,再加上半本《飛行導航要素》的些微指引(這半本書是他那場撲克賭博的對手胡亂拿來加碼的;後半本不見了),他飄流到極地區,打算停在任何有活兒給他幹的地方,最後降落到這個島上。諾威歐登塞看來就像個有活兒幹的地方,而且李的錢包已經快見底了。

他花了一、兩個鐘頭把一切家當都安頓好,接著裝出空中王子該有的冷漠舉止,晃蕩著前往行政大樓繳熱汽球保管費。

「你是來找油的嗎?」櫃臺後的職員問道。

「他是來上飛行課的。」一個做在爐邊喝咖啡的男人插嘴道。

「哦,是啊,」職員說道,「我們看到你降落,真驚人。」

「什麼油啊?」李說。

「啊,」職員擠了擠眼,「好吧,你在說笑,我瞭了。關於鑽油熱什麼的,你可是一個字都沒聽我說起過哦。我敢說你是個鑽工,不過我一個字也不會說。你是幫拉森錳礦做事的?」

「我是個熱汽球飛行員,」李說,「所以我有個熱汽球。你會給我張收據吧?」

「在這兒。」職員在收據上蓋章,遞給他。

李把收據塞進背心口袋裡,又說:「拉森錳礦是什麼公司?」

「有錢的大礦業公司。你有錢嗎?」

「我看來像嗎?」

「不像。」

「這就對了。」李說,「在我離開這兒,花光身上最後一毛錢之前,還有什麼事要做的?」

「海關。」職員說,「在大門那邊。」

李輕易找到了海關稅務處,在一名不苟言笑的年輕官員指示下,填了一張表格。

「我看到您有一把槍。」官員說。

「這違法嗎?」

「沒有。您幫拉森錳礦做事嗎?」

「我才到這兒不出五分鐘,就有兩個人問我這個問題。踏上這塊地之前,我從沒聽過這名字。」

「算您好運。」海關官員說,「麻煩打開您的工具袋。」

李遞過袋子讓官員檢查少得可憐的內容物,過程大概花了五秒鐘。

「謝謝您,史柯比先生。」官員說,「容我建議您記住,在諾威歐登塞這裡,唯一合法的執法機構是海關稅務處。本地沒有警力。意思是,要是有任何人違法亂紀,由我們來辦,而且容我向您保證,我們執法可不含糊。」

「很高興知道這件事。」李說,「天天都遇得到法治之地就好了。」

他把工具袋甩過肩頭,往城裡啟程。現在是暮春時節,融雪髒髒的,路面坑坑洞洞。城裡大多是木造房子,木材應該都是進口的,因為這島上樹木很少。舉目所見,不是木造房子的只有一座陰森森的聖白托略禮拜堂、市政廳,以及一間銀行;這幾棟建築以某種深色石材蓋成,給城中心帶來一股事事否定的陰沉感。儘管風勢強勁,整個城市仍然充斥各式工廠製造的氣味:有魚油、海豹油、石油的精煉廠;有一家製革廠;還有醃魚廠。隨著強風颳過狹長的街道,種種臭味也輪番刺激李的鼻子和雙眼。

此地最有趣的景象莫過於熊。李第一次看見一頭熊拱著背從巷子裡晃出來時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龐大的身軀,象牙白的皮毛,卻沉默無聲:這種生物的表情難以捉摸,但從四肢、掌爪和那股非人類的沉著感所散發出的強大力量卻是不容置疑。愈往城裡走,愈多熊出沒,牠們有的三兩聚在街角,有的睡倒在窄巷裡,偶有幾隻在工作:拉車,或把大石塊抬到建築基地。

市民毫不在意熊,只除了在人行道上閃避牠們。李注意到,在地人也從不看牠們一眼。

「他們想假裝牠們不存在。」海斯特說。

大多數時候,熊也忽視人類,不過有一兩次,當某位盛裝的女士立在路中央執意等對方讓路時,李看見那對細小黑眼射出陰沉憤怒的一瞥,或聽見一聲低沉而迅速收住的咆哮。但是一旦有成對穿栗色制服的男人從另一端沿人行道中央走來,熊和人都會馬上往旁邊站開。穿栗色制服的男人佩著槍和警棍,李猜想他們是海關的人。

總而言之,整個城鎮瀰漫著緊張與焦慮感。

李餓了,他選了一間看來便宜的酒吧進去,點了伏特加和醃魚。整個酒吧人擠人,充滿了菸葉味,而且有股火藥味,除非這城裡的人都異常容易激怒。角落裡的說話聲揚高,有人拿拳頭搥桌面,酒保緊盯著那兒看,只留必要的注意力做手邊的工作,在李開口前就注滿他的空杯。

李很清楚,給自己找麻煩的一個好方法,就是太快去管別人的閒事。所以,他不動聲色,只是很快地往說話聲提高的那個角落瞄了一眼。不過他的好奇心也很旺盛,於是他一開始吃醃魚,便向酒保搭話:

「那邊是在談些什麼?」

「那個紅頭髮的渾蛋范布列達沒辦法起航離開。他是荷蘭人,有艘船停泊在港口,他們不讓他把倉庫裡的貨物裝上船,他就到處抱怨,把每個人都搞得快抓狂。他要是再不閉嘴,我就要把他攆出去。」

「哦,」李說,「他們為什麼不放行他的船貨?」

「不知道,或許他沒交保管費。誰在乎?」

「嗯,」李說,「我想他在乎。」

他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去,將雙肘靠在身後的吧臺上。那名紅髮男人大約五十歲,身材壯實,舉止誇張;坐他對面的其中一人伸出手要擱在他手臂上,他卻猛地揮開,結果打翻一只杯子。荷蘭人見狀雙手抱頭,這姿勢看來像是絕望而非氣憤。接著他想向啤酒被他打翻的人道歉,卻也搞砸了,他雙手握拳重重捶在桌上,吼聲穿破店內的喧囂。

「這麼大脾氣!」李身邊一個聲音說道,「他會把自己搞出心臟病,您說是嗎?」

李轉頭,看見一名面有飢色的男人,身上那套褪色的黑西裝顯然有點太過寬鬆。

「可能吧。」他說。

「先生,您是外地人嗎?」

「剛飛來不久。」

「啊,是位飛行員!多麼刺激啊!這麼說來,我們諾威歐登塞也正要起飛呢。騷動的年代啊!」

「聽說他們發現了原油。」李說。

「沒錯。整個城市都因此興奮得發抖呢!還有,就在這週,城裡要舉行市長選舉!諾威歐登塞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多新聞了!」

「選舉是嗎?候選人是哪幾位?」

「有現任市長,不過不可能贏;還有一位非常強力的候選人,叫做伊凡.狄米綽維奇.勃力亞科夫,他會贏。他正站在一樁偉大事業的起點,他真的能讓我們這個小地方名揚世界!他會藉著市長職位踏入諾夫哥羅德的參議院,在之後,誰知道呢?他將會把他的反熊運動一路推向歐洲大陸。不過,先生,您呢,」他繼續說道,「是什麼風把您吹來諾威歐登塞?」

「我正在找一份合法的工作。就如你所說,我是個職業飛行員……」

李剛剛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掃過在他外套底下的腰帶上,他方才往吧臺那麼一靠,讓外套襟微微滑開,露出腰間那把手槍,他一兩個鐘頭前還拿來當扳手用。

「也是位戰士呢,我懂了。」對方說。

「哦,不是的,每場打鬥我都會盡力逃脫。這個只是某種個人裝飾品而已。該死,我還真不確定記不記得怎麼擊發這個叫什麼來著……輪式手槍什麼的……」

「啊,同時還是個智者吶。」

「跟我說說吧,」李說,「既然你提到了反熊運動。我剛到這城市沒多久,那些熊還真顯眼啊。這對我來說很新鮮,因為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生物。牠們可以隨心所欲在街上閒晃嗎?」

瘦小的男人端起他空了的酒杯,裝模作樣地乾了一口再放回吧臺上,順道嘆了口氣。

「哦,讓我幫你再買一杯。」李說道,「為陌生人指點迷津實在是貼心之舉。請問你喝的是什麼?」

酒保取出一瓶昂貴的干邑白蘭地。李認命地一笑,海斯特喉頭發出一聲惱怒的悶咳。

「您真好心,先生,實在太好心了。」瘦小男人說道,他肩上的蝴蝶精靈攤了攤那對斑斕的翅膀。「請容我介紹我自己:我叫作奧斯卡.西古森──是個詩人兼記者。先生您呢?」

「李.史科比,雇傭飛行員。」

他們握了握手。

李看了看自己酒杯,快空了,也只得一直維持如此。「你剛剛提到熊。」他提示對方。

「是的,沒錯,不值一提的無賴。近年來熊族已經淪落了,今非昔比,令人哀傷。您知道,牠們曾經擁有強大的文明──當然,很殘暴,但有其高尚之處。真正的野蠻,不受軟弱輕鬆的生活方式所腐化,因此受人崇尚。我們有好幾件偉大的傳說都在述說熊王的事蹟。我自己也正在創作一首詩──寫了好一陣子──以古音韻述說雷格納.洛基森的殞落。牠是斯瓦巴最後一位偉大的王。我很樂意為您背誦……」

「再好不過,」李遲疑地說,「我特別喜愛聽人說書;不過下次吧。跟我說說我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熊。」

「我說過,就是無賴。要嘛吃腐肉,要嘛是醉鬼,每個都是熊族中的劣級樣本。牠們偷竊、酗酒、說謊、欺騙──」

「牠們會說謊?」

「完全可信。」

「你是說牠們會說話?」

「哦,是啊,您不知道嗎?牠們也曾經是優秀的工匠──金工技藝高超──不過在這年頭已經不行了。如今,牠們能勝任的不過就是粗略的焊接這類粗工。牠們現在擁有的盔甲又粗糙又醜陋──」

盔甲?」

「當然,在城裡是禁止穿戴的。您知道,牠們成長後便開始製作盔甲,一次一件,直到完全成年,便擁有全套盔甲。不過就如我說的,都是些簡陋粗糙的玩意兒,絲毫不復過往偉大年代的精美。事實就是,現在牠們不過就是寄生蟲而已,一群等著滅亡的廢渣,所以對我們最好──」

他沒能說完他的話,因為在那一刻酒保已經受夠了荷蘭人惹的麻煩,從吧臺後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根粗重的棍子。周圍人們的臉色讓船長警覺,他站起身,有些踉蹌地半轉過身,他臉色暗紅,目光閃爍,張開雙手,但酒保舉起棍子,正要揮下。這時李行動了。

他躍到兩人中間,抓住船長的兩隻手腕,說道:「好了,酒保先生,你不必對一個喝醉的人動粗,有更好的方法應付這種情況。船長,來,我們到外頭呼吸點新鮮空氣,這裡讓你的氣色不大好。」

「天殺的這干你屁事?」酒保咆哮道。

「哎呀,我是船長的守護天使啊。你要把棍子放下嗎?」

「我會把它放到你天殺的頭上!」

李放開船長的手腕,轉身正視著酒保。

「你想知道接下來會怎樣,就試試看。」他說。

酒吧內一片沉默,人人動也不動。連船長也只是眨著眼,迷濛地望著他面前緊張的小僵局。李已經進入備戰狀態,酒保看得出來,過了一會兒,他放下棍子,不悅地吼道:「你也給我滾。」

「我和這位船長正想這麼做。」李說,「現在請讓開。」

他拉起船長的手臂,領著他穿過室內擁擠的人群。正當酒吧門在他們身後甩上時,他聽見酒保大喊:「別再踏進來一步!」

船長晃著身子靠在牆上,眨了眨眼努力聚焦。

「你是誰?」他問,接著說道,「噢,管你是誰,都下地獄去吧!」

他跌跌撞撞地走開。李目送他離去,抓了抓頭。

「我們到這兒還不滿一個鐘頭,」海斯特說,「你已經把我們倆攆出一間酒吧。」

「是呀,又是成功的一天。不過該死,海斯特,妳不會對一個喝醉的人動棍子。」

「李,找張床,保持安靜,別跟任何人說話。想想好事。離麻煩遠一點。」

「好主意。」李說。